大明万历四十四年,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人们刚刚过完上元节,天气依然春寒料峭,冷意逼人。一辆驶往福建莆田城外镜水山庄的四轮马车,载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头戴一顶火狐皮帽,上身套一件宽大的虎皮猎装,下身穿一条深灰色驼绒裤,足蹬一双鹿皮靴,风尘仆仆,似乎远道而来。他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无声地述说着岁月的沧桑。两道浓眉下,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神采奕奕,透出一股精明和悍勇之气。他乘坐的四轮马车轮子很高,木质坚硬细密,是关外那种生长于寒冷地带的落叶松所制。整个车子的样式,明显不同于那些福建本地产的适于翻山越岭的低矮的马车,而显得要高大宽敞得多。车辕上套着的三匹拉车的马儿,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正撒了欢儿似地飞奔。马背上渗出热腾腾的汗水,迷漫着一层白茫茫的暖气。辚辚的车轮声中,车身在崎岖不平的砾石路上不住地颠簸摇晃,那汉子的身体,也随之不停地上下起伏,左右摇摆。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一段崎岖的山路颇为不满。他想:自己出外经商多年,他的那些富裕的族人们,为什么就不能共同出资,把通往家乡的这一段路好好地修一修,而要让他遭受这种颠簸之苦!但是,他的这种不满稍纵即逝,很快就被要看到家乡的那种极度兴奋的喜悦感一扫而光。透过车窗,他深情地俯瞰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呼吸着扑面而来的和着浓郁的庄稼与青草气息的新鲜空气,他想对着旷野大声呼唤,远方的游子终于即将回到曾经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阔别多载的故乡。他叫冷凤宫,是不远处那个钟山脚下的风光旖旎而又偏僻古朴的镜水山庄的二主人,刚从山海关外的长白山倒卖完一批山货回来,赚了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心情显得格外惬意。
冷凤宫远眺那一望无际的被切割成无数方格的碧绿色的田野,和顶端连接成低矮的曲线的郁郁葱葱的树林,那边远远地升起一座不起眼的灰暗苍郁的小山,山顶上有许多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的缺口,远远望去晦暗朦胧,宛如梦幻。这座小山名唤钟山,他的老家镜水山庄就坐落于四季如春、钟灵毓秀的钟山南麓。钟山比起福建的其它大山,例如武夷山来其实并不能称作山,它要小得多,也远远没有南京城郊外的那个钟山有名,在一些比例尺稍大一点儿的地图上,人们甚至找不到这座山的位置。但是,当初他的长兄冷凤阙,选择在这里建造他们庞大的山庄以安享天年,乃是怀有他特殊的考虑:此山面南背北,呈一字长蛇状,乃冷家祖上龙脉所在,风水极佳。自冷凤阙从刑部退职以来,不想再过问朝中的那些是是非非,有意给人造成一种息隐林泉、与世无争的隐士形象,所以钟山这座他家乡的不起眼的小山,便成为他晚年构筑栖身之所的理想选择。为建这个山庄,当初一直致力于经商,因而颇有资产的冷凤宫也出了一大笔钱,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个山庄的二主人。
冷凤宫眼前起伏不平的丘陵草地在山道的两侧向上隆起,穿过浓密绿荫的缝隙,可以看到在雨水丰沛的地方常见到的那种山墙和屋顶都被建成人字形的古老的房屋,宁静而阳光明媚的村子后面出现了绵延不绝的被傍晚的天空衬托出来的阴暗的沼泽地,中间还罗列着几座参差不齐的白塔。
四轮马车又转入了旁边的一处岔道,穿过被车轮在几个世纪的时间内压成的深深陷入地面的九曲回肠的沟道曲折上行,道路两侧荆棘丛生,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一种枝叶肥厚的羊齿草。古铜色的蕨类植被和色彩斑驳的黑莓在落日的余辉下闪闪发光。四轮马车一直向上走着,过了一座花岗岩砌的窄桥,就沿着一条叫做木兰溪的奔腾喧嚣的河流疾驰而去了。水流汹涌,泡沫飞溅,在灰色的乱石之间怒吼而过。马车又进入了一个道旁密生着高大挺直的松柏和枞树的峡谷之中,沿着曲折迂回的小河蜿蜒溯流而上,可以看到那些来自遥远的欧罗巴大陆的那种伞状的橡树,这是渡过海峡的福建客商从台湾的荷兰人那里引进的一种风景树种,在中国的其它地方并不常见。每到一处转弯的地方,冷凤宫都要从喉咙里发出轻轻地呼唤,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离自己阔别已久的故乡愈来愈近了。
前面出现了满覆着石南一类常绿灌木的陡斜的坡地,这是突出在湿地边缘的一处地方。在那最高的山坡之上,映入冷凤宫眼帘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碑座般的执刀汉子,那汉子眼如铜铃,胡子拉碴,脸皮被傍晚的阳光映成了赤红色,显得很是威武剽悍。那汉子两道犀利的目光不时地扫射四周,树起耳朵警觉地倾听着附近的动静。在那汉子身后,冷凤宫望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曲线柔和、起伏平缓的山峦,山峦脚下勾勒出一道许多青砖碧瓦筑成的宽大宅邸的轮廓,它们显得是那样的古朴雅致、冷酷森严,掩映在郁郁葱葱的一片古木参天、雾气迷蒙的云杉林之中。哦,他无比惊喜地叫了起来,那就是他梦中的故乡——镜水山庄了。
但是惊险奇怪的一幕出现了,那个骑马的汉子却忽然闪电般策马冲来,不由分说,向在前面驾车的车夫举刀就砍。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仓猝中那可怜的车夫不及反应,大睁着恐惧的眼珠倒在血泊之中!那骑马汉子又将他手中罪恶的刀砍向车厢中的冷凤宫,千钧一发之间机敏的冷凤宫做出了他的本能反应,用肋下长剑格开来刀,就势反攻那汉子的胸口。那汉子闷哼一声,惨叫着中剑倒下。只到此时,冷凤宫才有机会清楚地看清那个人的面部,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镜水山庄的大管家宋三!他不明白这个宋三为什么会突然攻击自己,他相信宋三刚才也是在完全没有看清来人是谁的情况下而实施了不可思议的举动。他的行为是如此的疯狂和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使冷凤宫以为他神志不清吃错了药。冷凤宫本能地意识到,镜水山庄在他走后这三年中,一定是发生了某种意外的变故,使庄子里的每个人都极度紧张,一个个都像患上了神经质。
他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当他急忙下车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山庄接近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梆子响,那是有人拉硬弩发出的恐怖的声音。他手脚麻利地翻身卧倒,伏在路边低矮浓密的灌木丛中。接着便听到了无数利箭密如飞蝗,划破空气掠过头顶所发出的嗖嗖声,那辆可怜的马车和拉车的马儿浑身上下都被射成了刺猬。那些长着尖刺的灌木戳破了他的脸,鲜血淋漓,汩汩流淌。但他早已顾不了那么多了,这种受伤的疼痛比起眼前他正在遭受的别人蓄意的暗算来说,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他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必须尽快想办法脱离险境,多耽误一分就多一分危险。”那些飞过头顶的利箭却射个不停,叫他不敢抬头,整个身体都被笼罩在箭雨之下,哪里敢有半点儿动弹!
接着夜幕降临万籁俱寂,那些潜在某处预先设伏的敌人停止了放箭。不一会儿庄里传出一个人喋喋怪笑的声音,在暗夜乌沉沉的天空中久久回荡,听起来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那是一种太监般的尖利刺耳的声音。那人狞笑着厉声道:“你还来做甚,我不是已给过你银子了么?你以为我当真怕你、不敢杀你么?”这一下冷凤宫听出来了,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他的兄长冷凤阙的声音。
冷凤宫道:“你把我当谁啦?给什么银子?我是你的弟弟冷凤宫啊!我从关外的长白山回来了,你快叫那些人别再放箭了。”
对方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冷凤阙警惕地叫他倒背双手慢慢地一个人进庄。及至他走到冷凤阙跟前,冷凤阙仍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像对待一个乔装打扮怀有不良企图的陌生人。冷凤宫被自己的兄长看得心里发毛,疑惑地道:“怎么?不像?才离家三年,你就不认得我这个弟弟了么?”
冷凤阙终于确认此刻站在他跟前的这个猎手装束的人正是他外出经商三年的弟弟,激动得上前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强忍泪水哽咽着道:“弟弟你总算回来了,为兄差一点儿见不到你哟!”
冷凤宫诧道:“我出门这三年,家中发生什么祸事儿了么?”
冷凤阙涕泪滂沱地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待为你接风洗尘后,我再对你慢慢道来。”